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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时害怕极了。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船开了大约两个小时。等靠了岸，一辆面包车已经在等着我们。”
27岁的恩苏布加回想起那段经历，依然觉得像是一场噩梦。他原本在通讯软件Telegram上找到了一份“跨国客服”的工作，满怀希望地飞到越南。
然而，接他的司机却一路向南开了五个小时，将他和其他三人送上船，最终带到了柬埔寨贡布省的“My Casino”园区。
“护照被没收了，我们根本出不去。”
在这片被铁丝网和围墙包裹的“法外之地”里，像恩苏布加这样的外国受害者成百上千。他们被迫从事跨国电信诈骗，稍有不从，面临的便是暗室囚禁、毒打甚至更可怕的命运。
这里，就是臭名昭著的“My Casino”诈骗大本营。
01 魔窟：不见天日的“杀猪盘”工厂
27岁的恩科科也是被骗入园的受害者之一。在他的记忆里，园区的日子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那是噩梦的开始。在那些大楼里，你感觉不到太阳的存在，唯一的光线来自高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24岁的穆万吉起初拒绝参与诈骗，他立刻被关进了一间黑暗的房间，三天三夜不给饭吃；有人因为不服从指令被打得遍体鳞伤；甚至有女性受害者曾在此遭遇过令人发指的侵害。
园区里的生活如同奴隶。恩科科因为过度疲劳在工位上打了个盹，立刻被保安拖进另一个房间。
“他们说我不是来睡觉的，逼我做100个俯卧撑。我身体有残疾，拼尽全力只能做30个就瘫倒了。结果他们变本加厉，每天罚我做50个俯卧撑，还不给饭吃。”
在这里，受害者们被迫使用诈骗话术在全球范围内寻找猎物。他们通常以“高薪远程营销工作”为诱饵，让受害者在虚假平台上看到不断累积的“佣金”，一旦受害者想要提现，便会落入倾家荡产的陷阱。
恩科科曾试图打听这到底是什么工作，换来的却是严厉的警告：“他们告诉我，有人在这里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
02 狂飙：从盐碱地到“诈骗帝国”
时间倒回2018年，贡布省沿海的这两个村庄还只是一片宁静的水稻田和盐田。到了第二年，靠近越南边境的公路旁开始大兴土木。
当地居民索克·波夫回忆，邻居们开始把土地卖给开发商，全国各地的工人涌入这里搞建设。随着柬埔寨网络诈骗产业的野蛮生长，一栋黄色的赌场大楼拔地而起，其后方则是一排排巨大的、盒子般的封闭式厂房。
在诈骗产业的巅峰时期，整个东南亚数十万人被困在类似的园区内。据估计，仅2024年一年，这些诈骗集团就给全球受害者造成了数百亿美元的损失。
然而，纸包不住火。随着越来越多人逃出魔窟求救，园区的黑幕逐渐曝光。
曾经有记者陪同相关人员去My Casino试图解救被困者，当地警方不仅对虐待指控置之不理，反而调查被困者“夸大事实”。
当地居民敢怒不敢言：“他们把污水排进盐田，机器噪音让人彻夜难眠。我们不敢说话，因为他们太强大了。”
03 幕后：大亨落网与“保护伞”崩塌
My Casino表面上的牌照属于一家酒店公司，但柬埔寨高层官员向媒体透露，这只庞大诈骗怪兽的真正掌控者，是当地颇具势力的土地开发商兼富豪——黄继茂（音译，Li Kuong）。
黄继茂曾涉足西哈努克港的赌场和土地开发，那里曾是柬埔寨诈骗产业的“震中”。他名下的公司曾接手过俄罗斯商人的产业，而那位俄罗斯商人曾因诈骗合伙人千万美元而入狱。
黄继茂本人也因向军队捐款、抗疫捐款等行为，获得了官方授予的勋爵头衔，在当地政商界游刃有余。
然而，正义虽迟但到。
今年1月15日，黄继茂因涉嫌非法招募剥削、严重欺诈和洗钱被捕，目前已被关押在金边的一所监狱中等待审判。他在西哈努克港的赌场和金边的别墅也被查封，资产被冻结。
值得注意的是，黄继茂是柬埔寨政府迄今为止起诉的为数不多的高级别诈骗园区幕后老板。
跨国犯罪专家雅各布·西姆斯指出：“在缺乏更广泛追责机制的情况下，对黄继茂的指控很难不被看作是一种‘象征性问责’。诈骗园区只是冰山一角，其背后滋生该产业的特权庇护网才是更隐秘的架构。”
04 一地鸡毛：树倒猢狲散
随着幕后大佬落马，曾经嚣张的My Casino园区瞬间土崩瓦解。
今年1月，成千上万的工人四散奔逃。50岁的当地妇女严大姐回忆起当时的混乱场景：“他们从傍晚一直跑到半夜，四处逃窜，躲进寺庙、民房、稻田、红树林和海滩里。”
她以前经常看到有人试图跳楼逃跑，然后被殴打、戴上手铐拖回去，“每个月至少两三次”。当地人甚至目睹过有人跳楼身亡。
如今的My Casino已是人去楼空。废弃的豪车停在路边，建筑材料和垃圾堆积如山，周边的小吃摊全部铁将军把门。当地百姓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之一，许多人当初贷款建房租给园区员工，如今血本无归。
更讽刺的是，随着园区被捣毁，柬埔寨警方开始了“秋后算账”——不过这次算的是基层的账。
近几个月来，贡布省大批警察和宪兵因涉嫌盗窃、销毁证据和从园区获利被捕，人数多达54人，其中包括多名地方警察局长、边防站负责人甚至省级部门主管。
写在最后：
My Casino的覆灭，揭开了海外电信诈骗园区冰山的一角。那些充满诱惑的“海外高薪客服”、“跨国网络营销”，往往是通向地狱的单程票。
阳光照进铁窗，受害者终于重见天日，但这并不意味着诈骗产业的终结。只要贪婪存在，暗处的陷阱就随时可能张开。保持警惕，拒绝诱惑，是我们保护自己最好的武器。
*注：本文基于原报道编译整理，为保护当事人隐私，部分受害者姓名已做化名处理。*